题彭旭诗集后即送其南归 其二

曾国藩 〔清代〕

大雅沦正音,筝琶实繁响。杜韩去千年,摇落吾安放。

涪叟差可人,风骚通肸蛮。造意追无垠,琢辞辨倔强。

伸文揉作缩,直气摧为枉。自仆宗涪公,时流颇忻向。

女复扬其波,拓兹疆宇广。大道辟榛芜,中路生罔两。

孱夫阻半途,老大迷归往。要当志千里,未宜局寻丈。

古人已茫茫,来者非吾党。并世求人难,勉旃各慨慷。

赠梅伯言 其一

曾国藩 〔清代〕

隘巷萧萧劣过车,蓬门寂寂似逃虚。为枸不愿庚桑楚,争席谁名扬子居。

喜泼绿成新引竹,仍磨丹覆旧仇书。长安挂眼无冠盖,独有文章未肯疏。

赠梅伯言 其二

曾国藩 〔清代〕

单绪真传自皖桐,不孤当代一文雄。读书养性原家教,绩学参微况祖风。

众妙观如蜂庤蜜,独高格似鹤骞空。上池我亦源头识,可奈频过风日中。

酬岷樵

曾国藩 〔清代〕

市廛交熊角一閧,朝为沸汤暮冰冻。江侯尔岂今世人,要须羊左与伯仲。

汉上邹生狷者徒,卧病长安极屡空。导养难绝三彭仇,恶谶欲寻二竖梦。

君独仁之相掖携,心献厥诚匪貌贡。执役能令贱者羞,感物颇为时人诵。

丈夫智勇弥九州,守愚常抱汉阴瓮。不学世上轻薄儿,巧笑人前事机弄。

昔我持此语冯生,沈饮沈觥岂辞痛。郭生酒后犹激昂,往往新篇发嘲诵。

君今劲节盘高秋,况有诗句惊万众。喜雨一章已恢奇,犹嫌伏辕受羁鞚。

顷来贶我珍琼瑶,韬以锦囊无杀缝。我今尘海久沦胥,方寸迷濛足雾霿。

乃知贫贱真可欢,富贵縻身百无用。因君寄语谈天客,狂夫小言或微中。

但教毛羽垂九天,未要好风遽吹送。

送陈岱云出守吉安

曾国藩 〔清代〕

骊驹且莫喧,我歌始一放。忆昔初逢君,汉滨俯高浪。

同拾春官第,天门蹋阆闶。射策千羲轩,挟神一何王。

君喁我斯于,蹑屐星辰上。双鸟不分飞,短翎实所傍。

借屋两头居,嬉游不可状。六月寒瓜肥,嚼冰涤府藏。

劈半持作冠,狂呼极跌宕。秋雨催归人,膏车各南向。

长沙揖君庐,入门删三让。拜母升后堂,排筵倒家酿。

明岁同还朝,百扶接居巷。朝餐或来过,夕渴还相访。

问学商米盐,经纶说鱼酱。驱驴驾鸡栖,似狗颇茁壮。

有甑例宜尘,无衣安用桁。我道夫子贤,世人或嘲谤。

世人病我顽,夫子怜其诳。袍笏虽支离,貌卑心则亢。

平生企高遐,力微不自量。树德追孔周,拯时俪葛亮。

又兼韩欧技,大言足妖妄。夫子不予讥,和高越初唱。

洽比三四年,为欢亦云畅。卯岁夏之中,九门盛炎瘴。

君实罹其灾,一病月三望。毒热轰外彊,客瘥兀中胀。

有妇贤且勤,吁天事供养。背分荀令凉,饘进冀缺饷。

剜肉补其天,有神实克相。繄我相扶持,计穷屡怏怏。

国工吴与郑,调齐妙心匠。鬼录不见收,人谋信可仗。

由来福与祸,茫茫自天贶。时月无几何,中馈遘死丧。

我时匍匐救,仓皇事摒挡。黄口抱呱呱,稽首别穗帐。

移巢翼其儿,室毁子无恙。良人匪顽石,焉能缺凄怆。

倾家营奠斋,泪河送反葬。我谓君已愚,稽经惧失当。

君谓情自缠,谁超六尘障。展转弥再期,病贫互摩荡。

南望问尸饔,储粮不盈盎。摧肠与蹙眉,万端欲谁谅。

一朝被殊恩,千忧始涤荡。士穷守艰危,时来类放旷。

为君述前尘,在莒慎无忘。报恩不在他,立德乃可尚。

丈夫要努力,无为苦惆怅。

喜筠仙至即题其诗集后

曾国藩 〔清代〕

昌黎圣者徂不作,呜呼吾意久寥廓。郭生近出还崚嶒,肠胃森然起丘壑。

古来文士非羸尪,各有雄心战坟索。自寻世界针孔中,别开九州造城郭。

衰叔曹尚安可论,袭貌沿声胆已薄。丈夫举步骧两龙,岂有趑趄蹑人脚。

我方僵踣瘖不前,君能践之道斯托。忆君别我东南行,挽袖牵裾事如昨。

五年奔走有骨皮,龟坼砚田了无获。时时音问相照临,语言虽甘意绪恶。

岂知今日还相逢,席地帷天共一酌。纷纷蛮触争土疆,谁能买间事笑谑。

解颜一觌岂寻常,百岁忽如扫秋箨。众木有枝草有心,殊性异涂那可度。

昨夕之炭今晨冰,转燠回寒在焱霍。弓影构似公成真,箭锋失机砉相遌。

葛亮书说虽贵和,屈原平生莫量凿。趋同造独良难兼,攘诟纳尤讵非乐。

方今帝舜明四聪,朱虎夷夔并高爵。大钟土鼓相和鸣,文字秋霜起廉锷。

号呼朋侣趋上流,聊可示强孰云弱。嗟予瞽者迷岳尘,不殖十年得毋落。

欲张汉帜标新军,要盟不从谁有诺。独者无倚同者羞,心之簸摇欲何著。

智小谋大姬所惩,偏有狂夫百不怍。移山愚叟无日休,填海冤禽有时涸。

屠龙大啖愿已虚,哆口如箕且一嚼。老筠老筠子视余,谬志诞言岂堪药。

闭门引窍号五噫,欲与秋虫斗方略。宇宙空旷时日宽,安用出膏自燔灼。

忽忆元和奇崛翁,会合联吟两鸣鹤。云龙相逐终不能,海南江东各飘泊。

彼之贤俊尚如斯,我今瞀顽当何若。与君办醉千亿场,谁道人间有纰错。

狼三则

蒲松龄 〔清代〕

其一
  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欻一狼来,瞰担上肉,似甚垂涎,随尾行数里。屠惧,示之以刃,少却;及走,又从之。屠无计,思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悬诸树而早取之。遂钩肉,翘足挂树间,示以空担。狼乃止。屠归。昧爽,往取肉,遥望树上悬巨物,似人缢死状。大骇,逡巡近视之,则死狼也。仰首细审,见狼口中含肉,钩刺狼腭,如鱼吞饵。时狼皮价昂,直十余金,屠小裕焉。缘木求鱼,狼则罹之,是可笑也。

其二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途中两狼,缀行甚远。

  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矣,而两狼之并驱如故。

  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

  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其三
  一屠暮行,为狼所逼。道旁有夜耕所遗行室,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不可去。但思无计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狼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极力吹移时,觉狼不甚动,方缚以带。出视,则狼胀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张不得合。遂负之以归。

  非屠,乌能作此谋也!

  三事皆出于屠;则屠人之残暴,杀狼亦可用也。

蒲松龄 〔清代〕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途中两狼,缀行甚远。

  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矣,而两狼之并驱如故。

  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

  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山市

蒲松龄 〔清代〕

  奂山山市,邑八景之一也,然数年恒不一见。孙公子禹年与同人饮楼上,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相顾惊疑,念近中无此禅院。无何,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始悟为山市。未几,高垣睥睨,连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楼若者,堂若者,坊若者,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风定天清,一切乌有,惟危楼一座,直接霄汉。楼五架,窗扉皆洞开;一行有五点明处,楼外天也。

  层层指数,楼愈高,则明渐少。数至八层,裁如星点。又其上,则黯然缥缈,不可计其层次矣。而楼上人往来屑屑,或凭或立,不一状。逾时,楼渐低,可见其顶;又渐如常楼;又渐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见。

  又闻有早行者,见山上人烟市肆,与世无别,故又名“鬼市”云。

促织

蒲松龄 〔清代〕

  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此物故非西产;有华阴令欲媚上官,以一头进,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昂其直,居为奇货。里胥猾黠,假此科敛丁口,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久不售。为人迂讷,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丝笼,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宰严限追比,旬余,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亦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

  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资诣问。见红女白婆,填塞门户。入其舍,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香于鼎,再拜。巫从旁望空代祝,唇吻翕辟,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成妻纳钱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旁一蟆,若将跳舞。展玩不可晓。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

  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瞻景状,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一癞头蟆猝然跃去。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间。蹑迹披求,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上于盆而养之,蟹白栗黄,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虫跃掷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惊曰:“业根,死期至矣!而翁归,自与汝复算耳!”儿涕而出。

  未几,成归,闻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夫妻向隅,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日将暮,取儿藁葬。近抚之,气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笼虚,顾之则气断声吞,亦不敢复究儿。自昏达曙,目不交睫。东曦既驾,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忽而跃。急趋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在。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少年大骇,急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翼日进宰,宰见其小,怒诃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宰悦,免成役。又嘱学使俾入邑庠。后岁余,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抚军亦厚赉成。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牛羊蹄躈各千计;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独是成氏子以蠹贫,以促织富,裘马扬扬。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遂使抚臣、令尹,并受促织恩荫。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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